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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泉
以生命的名义去朝圣——乐泉法艺术散见
吴其盛
从书法角度看乐泉,这人是个谜。
而对幅他亲笔写下的字,你如果说:“这就是乐泉!”那你就错了,因为接下来他写的字可能就不是这个样了,真的,哪怕是内容完全相同的文字!
而反过来,面对这样一幅字,你如果说:“这不是乐泉!”那你又错了,因为这确确实实是他写的,不管他下面的字是以何种面目出现,这一幅,都无疑反映着他的书道甚至于他的全息!
这就是乐泉区别于众多书家的丰富性、复杂性、耐读性所在,他不受动于他人,也不拘谨于自已,书写时,完全听命于自身性情的跃动,让点横竖撇捺以高度的自由、按可能的方式组合彼时彼地的风貌,在是亦然非亦然当中,坚定不移地验证着自然本真的艺术识见,不断发现着那些如新生婴儿般纯净光鲜的大字,同时也听由这些大字发现或者感觉着自已······
他笔下那些墨色结体因此而风云万千、去无定势;他因此而成为永久的谜,令许多人惊叹,也令许多人因惑······
这就注定了他不是一个可以按常规艺术套路仓促解读的书家。
“唯恐笔下无古人”——这是乐泉常说的一句话,这话一点儿也不平常。
中国历代高手大师,用数千年的时间,在民族文化的苍山洱海间,构建了一座富丽堂皇、巧夺天工的书法艺术神圣殿堂。面向它,后来的人不能不折服、不能不抑止。乐泉在40余年的习书、作书生涯中,对其中包孕日月的精妙可谓是心领神会。他人晋唐、专北魏,那一笔一划间透现出的深厚古碑帖功底,足见其尚古的倾心、师古执著。
然而,这还不是乐泉的全部。他认为,书法上的临古、习古并非单纯技术意义上“形”的秉承,更主要的还在于“意”的加入,在于为书者主观精神的真实参与,不如此,就无法实现“神”的传告。
故而在他的笔下,你可以体会到碑帖、铭志、简牍、摩崖石刻、造像的诸般神采气象,更能感觉到那放肆出格、大胆游走于“像”与“不像”抑或“是”与“不是”之间的个人性灵气韵;感觉到由这种性灵气韵规定着的疏朗、率真、静穆、恣肆等多变形态的生命内质。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这位并非出自某某名师门下,长期野鹤闲云般超然于书法名利场之外的书界怪客,才能在天性浪漫中,给人以特殊的,通灵的新奇感。
他在上海举办个人书展时,海上名书家赵冷月老先生驻足展厅数小时,叹说:“你是种瓜的,不是种豆的······”
1985年,他的作品被苏州名师沙曼翁偶然一识后,沙曼老正言评断:“今人能将魏碑写活的,唯赵悲庵、康南海及于右任三家,······如果乐泉能勤于学、而得于心,将来当能与上述三家相伯仲,凡真知书者,当知吾语非妄。”
湖北省原书协主席、《书法报》社社长吴丈蜀因不满书坛流弊,有感当世才俊缺断,从中国书协已引退多年,看到友人寄给予他的乐泉书法后,在信中欣然写道:“看了他的字,使我萌复了对中国书坛的希望······”
而这一切,并没有使乐泉忘乎所以,只是增添了他在书法上“悟道”的兴趣。
由于主体创造精神在书写过程中高度自主化的投入,乐泉的字便有了那种极为灵动勃发的生命气息。
这是一门艺术最应该让人心动的地方。
艺术的本质归结点是什么?不是技艺,不是思想、观念,也不是生活、理想、时势者流,而是生命。
生命之于艺术,是最具神采又最不易为观赏者发现的部分,因为它藏在深处,为层层叠叠的浅俗表象所隔着、裹着。这就好比是一个可约的数学分数,当我们在81/243、27/81、9/27、3/9之间进行约分时,看到的便是技艺、思想、观念等等,而只有将其约到1/3——约到不能再约时,才能发现生命!
可惜的是现在很多人都不会将艺术的分数约到这个份上。他们仅仅满足于未完成式,把那些未曾约完的分数当作识别艺术真容的确定且唯一的符号,进而对其作出有悖实情也有违本质的推断、评说和实践。 艺术的最简分数是生命。能够发现并拥有这一最简分数,才能在真正意义上获得充分的艺术创造权!
乐泉书法强烈的生命意识,使得他非常自觉地远离了匠气、俗气、娇气和霸气,深入艺术的内在部分,创造出了鲜活丰满且高度传神的汉字生命造型。
说到很多人不遗余力孜孜相求的作书技巧,他认为,书之技实乃小技,学到头,就那么几套,而人的主体生命精神的敞开与否才是最主要、最具包容性的,这一点,又不是靠“学”所能完成的。
他主张书家把手中的毛笔当筷子来使——摒弃人为设定的技术羁绊,以纸为沙,本本真真、实实在在,于朴拙中见性情; 他常常以大段时间读帖来代替练笔,认为这样能沉着地与古人实现生命精神的沟通,比起慌里慌张的苦练,其文化接纳效果更佳;
他在用心书写时,多有身若舒卷流云,飘然以观他人遣墨的感觉,这就使他在无约束状态下有了更多的“任性”自由······
用生命去感知生命,继而再去还原生命,这才是一切真艺术应有的认知准则。乐泉深谙其中要道,他不止一次地说过,那么多的前代大家,他们的书法经典气贯古今、各成面貌,其中最主要的一点就在于他们长于在继承中否定,让自已独有的生命气息和文化感悟在既纳且吐间昂然耸立成新的峰峦。今人如果不关注这一点,一味在技艺上对之食而不化,那是很难从他们那里取到“真经”的。 审美意义上的生命是一种“态”,是有精有血、有骨、有肉、有自身气息场的浑成体。进入这一层次,大自然中的万物万象:一池新荷、一抹云烟、一段鸟语、一块土垡······都可以成为清人耳目的美学信号。艺术家的职责,就是尽可能使之不受伤害地流入内心,造化成自已主体意识的菩提,然后涓涓不息地外化为归已调用的、超越于世俗之上的创造感觉,在对艺术的高品味认可中实现极度个人化的精神宗教。 够格的艺术家说到底原是不折不扣的宗教信徒,他在一腔纯情地拥有了可贵的生命意识的同时,也就随之拥有了某种对于神性的皈依意识。神是什么?是至高无上,是灵光普照,是生命提升到极致处的灿烂风景。艺术家和他所创作作品中神性含量的多寡,往往在最亢奋、最鲜活处显示艺质的结构和品性。
凡见过乐泉书法的人,大多能感觉到他那点划勾提间隐现的道气或者禅机,这反映了他胸存庙堂、意萦空谷的心之大境,也反映了他对于生命高级审读状态的索求。笔者曾见其手书“大道至简”四字时的情景:意之所至,尺幅宣纸不仅尽被侵占,而且笔意显见已出纸外,题款只是巧妙地偏安于看似随意挤小些的“至”字漏档处,让你不得不产生豁然悟“道”的感觉;无独有偶,那次中央电视台为乐泉拍报专题片,他在高两米、长十三米的长卷上当场草书李白《将进酒》一诗,情逐韵泻、笔随意扫,至末尾一字,正好将长卷补满,弄得现场众人直怀疑他写的是“气功书法” 当然,这些还只是从外在上见证了乐泉这个人那显而易见的宗教情愫、神性意念,作为一种高度个性化的文化蕴含,这个人在这方面的造诣其实是极度内沉的,而其所释放的“外气”又是极为全面、十分立体的。
乐泉确实练气功,而且入得很深。有此物外功夫,他无论是在艺术认知、观念守持、生活态度上都显露出超迈高蹈、浑元虚空的拒俗意味。他是一个书、画、诗皆令人不敢小瞧的大隐逸士,书法作品那特立独行、物我两忘的高远气度、国画作品那云游物外、禅意山水的悠然情怀,诗歌作品那参悟八极、凭栏临风的出世意蕴,无不示人以不法而法、大音无痕的意境美。在这里,我们不妨随意撷其诗句数言以鉴其心之太极:
● 画人常谓写真难/世态炎凉入眼寒/满纸烟云虚幻境/朦胧只见性中山(《题画山水》);
● ●······/狂来欲写胸中磊/兴去偏调心上弦/独立高风凭寂寥/不逐流水事俗颜(《初春即事感怀》);
● ●●······/病起梅花开倦眼/梦回天地感微风/重来不复当年履/为报孤禅作放翁(《寄孤禅居士一首》)。
诗是一项极品的艺术,诗心见艺境,乐泉提供给我们的书法正是这样:“不逐流水事俗颜”;“朦胧只见性中山” ······从明澈的心灵出发,遵从于原发性的生命冲动,“积学养气,以气练神,以神化虚”(乐泉语),让神性化的审美感觉和人文理念圆融功利外的万般景象,再现更为高级绚丽的艺术生命态。
真实的艺术之旅即朝圣之旅,与其说这是一次信念的苦渡,毋宁说这是一轮灵魂的涅槃。乐泉之于书法和书法之于乐泉,似乎都于此心知肚明。乐泉不相信那些为当书法家而用心于字外功夫或虽在字内用功,但仅是被动练的人能成为有出息的书家,也不相信书法的全部真谛就在于写字——写一手看似漂亮的好字。他觉得书法作为意识、学养、知性、人生态度以及思想境界众因素的活性载体,那长短粗细的线条、那浓淡虚实的墨色,显示的应该是综合集成的人,是有无美学底蕴的“这一个”人。因此,“书之道,人之道也。”
拜在他门下学书的人不在少数,他们从乐泉那里得到的,从来不是一概循规蹈矩的书艺要领,而是诸子各异、视缺度身的点化提示。他对A说:“你宜静。”对B说:“你当拙。”对C说:“你需要烧‘荒’。”对D说:“你不妨先把字写坏——坏到不能再坏······”说到底,他就是要众学子向内,再向内,以个体天籁和文化感悟为基础,不拘成法,尽可能本色地达到书法艺术的高度个性化、生命化,从而不断疏导自身心灵深处的活泉,在完成书法的同时也有效完成着自已。
书法是怡情养性、大化心境的艺术,其最大的价值明亮点不在结果而在过程,“过程即菩提”(乐泉语),在过程中入道、悟道,实现生命化、神性化的灵魂涅槃,这是这门艺术造化人的本意所在。
朝圣实际上就是慧光观照下过程的拉开,乐泉对此非常看重。他要求学书者遁离物役、淡泊明志,充分领略高品味艺术追求过程中的玉虚和天籁。他自已也是这样,以平平常常的心态去平平常常地书写,远离喧嚣、超然入静,品茗于红尘之上,神驰于八荒之中,既大又简地认证着本真化的艺术,衡定着自已的书道精神。至于这过程以后的结果,他感到两相比较,实实在在已不显得有多么重要。
他是真心的艺术朝圣者!
在那条通往至高无上的艺术圣殿的路上,有许多人都将因各种原因而中途退场,而我们却毫不怀疑乐泉能走到最后,因为他有充足的底气,有持久的心情,有和那圣殿中的精神文化互为表证的生命感觉,艺术认可这些无标签的忠诚!
“乐泉”长流,大道浑成,艺术,因生命而生机勃勃;生命,因艺术而流光溢彩,以生命的名义去朝圣者,值得时间关注,值得日月留影······
书法只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曾试图舍弃过它。不觉四十余年过去了。今天,我总算明白:人生可有多种选择,但生命的选择只有一个。既然书法选择了我,那么,书法就是我的归宿。(摘自嘉德在线,更多请访问>>>>>>)